那炷通灵香的火光猛地一跳，由蓝转白，又由白转红，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拨了一下炉膛。15楼窗外的风忽然停了，整间屋子的空气骤然沉了下去，来人觉得肩膀上仿佛压了一副无形的担子。
“你问我，为什么少年出外？”
塬城的目光穿过青烟，像是穿过几十年光阴，看到了另外一幅景象——
烟中浮现出一个瘦小的男孩，站在井边那棵树下，手里捏着一本书。树上喜鹊叽喳乱叫，井里的金鱼在水面下无声地游弋。外婆跪在堂屋里，对着观音像默默叩首，青烟从香炉里升起，穿过瓦缝，飘向灰蒙蒙的天。
然后画面一转——少年背着一个旧帆布包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条田埂小路。左前方的水田里，刚插下的秧苗在风中微微摇晃。
“你命带驿马，又逢丑未相冲。丑为艮卦，为山为止；未为坤卦，为地为静。山与地相冲，好比车轮卡在泥里硬要发动——不走也得走，不闯也得闯。”
“你七岁那年，井水涨过一次，漫过了井沿，你外婆在井边摔了一跤。就在那个冬天，你第一次跟她说，你要走。”
来人眼眶倏地红了。
七岁。井水漫沿。外婆摔跤。
这些事他早已埋在记忆最深处，久到连自己都快忘了。可黄塬城的通灵香，像一把铲子，一铲下去，把三十年前的泥土翻开，底下那些发黄的记忆，一样一样地露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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命硬 · 三命换一命
那炷香燃过半时，青烟忽然变得浓郁起来，像有人往火里撒了一把老山檀。烟气在空中缓缓凝聚成一团暗沉的雾，雾中隐隐有人的轮廓，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每一个轮廓都模糊不清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、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。
黄塬城的眉头猛地锁紧了。
他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，而是忽然抬起眼，目光像两把薄刃，直直地钉在来人的脸上。那目光里有审视，有掂量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——悲悯。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 塬城的声音低了下去，低到只有两人之间那炷香的距离才能听见，“你从小到大，有没有遇到过……有人替你死？”
来人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那是一种来不及掩饰的本能反应——瞳孔骤缩，指尖发凉，脊背上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。
“你……” 来人的声音有些发干，“您说的是什么意思？”
黄塬城没有催促，也没有追问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炷香，看着烟中那三个模糊的人影，像是在阅读一本被水泡过的旧书——字迹模糊，但脉络分明。
“我不替你说，你自己说。说出来了，这卦才能往下走。”
沉默。
15楼的工作室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在炉中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良久，来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像是要把胸腔里压了半辈子的石头先抬起来一点。他的声音沙哑了：
“我小时候……七岁还是八岁，记不太清了。夏天，跟哥哥去村后面的河里玩水。我不小心踩到了深坑，被水卷进去了。我哥来救我……把我推上了岸，他自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嘴唇在抖，下颌在抖，连握着茶杯的手都在抖。
“他自己没上来。”
黄塬城没有说话。他闭上了眼睛。
“后来呢？” 过了很久，他才问，声音很轻。
来人抹了一把脸，把滑到鼻尖的一滴眼泪狠狠擦掉，像是不允许自己在这个陌生人面前哭出来。
“后来……二十出头的时候，我在社会上混。有一次跟人起了冲突，对方动了刀。我身边一个兄弟，叫阿军，替我挡了一刀——砍在脸上，从左边眉骨一直到下颌，整个脸都劈开了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……没救过来。他才二十一岁，刚交了女朋友，还没来得及结婚。”
黄塬城睁开眼睛，看着烟中那三个模糊的人影——现在只剩下两个了。不对，还是三个。那个人影好像永远都是三个，不会少，也不会多。
“第三次。” 塬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第三次是谁？”
来人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那炷香又燃下去了一截。
“三十五岁那年。” 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，“我在工地上。脚手架塌了，我从上面掉下来。下面有一个人……他本来可以躲开的，但他看到我掉下来，想接住我。八楼掉下来的，怎么可能接得住？”
“他死了。我只是断了一条腿。”
来人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，顺着鼻翼两侧无声地淌了下来。
“三个人。三条命。” 他喃喃地说，像是在问黄塬城，又像是在问头顶上那一层天花板之外、看不见的天，“都跟我有关。都死了。我……活得好好的。”
“黄老师，您告诉我——我是不是天煞孤星？我是不是命里克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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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中见影 · 替死之劫
黄塬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盯着那炷通灵香看了很久。香火跳了三跳，每一次跳动，烟中那三个人影就清晰一分——不是面孔清晰，而是一种“存在感”清晰起来，像是有人从那团烟里，隔着阴阳两界，在看着这间15楼的小屋。
塬城忽然伸出手，掌心朝上，放在来人面前。
“把你的左手给我。”
来人一愣，还是伸出了手。
黄塬城没有看他的掌纹。他握着来人的手，闭上眼睛，拇指在来人的手背上缓缓划了三下——不是随便划的，每一划都落在一个特定的位置，像是某种古老的、近乎失传的“摸骨察命”之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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