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中西部,群山如黛。
在绵竹城外一处唤作“野茅渡”的喧嚣渡口茶棚里,“川西第一卦”的名号格外响亮。
叫卖这名号的,正是黄塬城。
他年不过三十,眉宇间却凝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。一身湖湘派标志性的青布长衫浆洗得笔挺,面前一方家传的紫檀木罗盘,纹理深峻,三盘分针、二十四山、六十四卦象精密如星图,在蜀地潮湿的空气中泛着幽光。身后布幡猎猎:“湖湘真传,铁口直断”。黄塬城,这位湖湘易学在蜀地开出的“奇才”,以其家学渊源和一手精妙绝伦的卦爻推演之术,硬是在这川西地界闯下了“第一卦”的赫赫名头。他深信,《周易》象数,穷尽天机,万物皆在卦爻交错的精密算网之中。
这日,一个关于蜀中商路暗流涌动的复杂卦象却将他难住了。连起三卦,爻辞晦涩,卦象交冲,竟如一团混沌迷雾,他引以为傲的“算无遗策”罗盘,指针也显得迟滞摇摆。黄塬城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盘沿,眉头紧锁,蜀地的湿气仿佛都凝在了他额角。
“算不通?娃儿,你只在那‘有’的网里钻营,没摸着‘空’的门槛。”一个沙哑得如同老树皮摩擦的声音,在茶棚最昏暗油腻的角落里响起,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川西口音。
黄塬城循声望去。角落里蜷着一个老头,须发如乱草,沾满油污尘土,几乎辨不出颜色;脸上沟壑纵横,嵌着一双浑浊却似乎能洞穿一切的眼睛。他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,碗底残留着一点浑浊的液体,散发着劣质烧刀子和汗渍混合的古怪气味。
“老人家此言何解?”黄塬城拱手,语气带着湖湘学子的礼数,却也掩不住那份被点破困局的探究与一丝不服。
老头浑浊的眼珠在他那价值不菲的紫檀罗盘上扫过,嘿嘿一笑,露出几颗焦黄的牙。他也不答,只伸出那根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指,蘸了蘸碗底那点浑浊的残酒,在积满油垢、落着苍蝇屎的破木桌面上,慢悠悠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、几乎不成形的圈。
“看这个圈,绵竹娃儿,像啥子?”
“一个……圆环?”黄塬城不明就里,心中微愠,觉得这老头故弄玄虚。
“是咯,就是它,‘道’!无极之环,混混沌沌,没得开头,没得结尾,佛家喊‘无明’,庄子讲‘道枢’。”老道的手指在那油污的圈上缓缓摩挲,“静的时候,它就像你们湖湘冬天冻得梆硬的洞庭湖面,死寂一片。”
黄塬城盯着那个模糊肮脏的酒渍圆环,湖湘冬日冰封大泽的景象与眼前这污秽的圆竟诡异地重叠,心中似有微澜,却抓不住那稍纵即逝的灵光。
“可天道最是公道,静到极处,必有一动!”老道声音陡然拔高,浑浊的眼底精光如电,“就像冬至过了,地气自己就暖了!阴极必生阳!”他枯瘦如柴、指甲乌黑的手指猛地戳向圆环中心,酒渍被戳破一点,油垢混合着酒液,竟被他顺势拉出了一条歪歪扭扭、污浊不堪的线!“看!这就‘破’咯!‘零’变成了‘一’!伏羲老祖一画开天,就是这个‘一’!阳爻(⚊)立起来咯!道生一!”
黄塬城浑身剧震!他精研卦爻,推演过无数次“道生一”的玄理,却从未如此刻般,亲眼目睹一个混沌的“圆”被一个污浊的“点”粗暴地“破开”,拉成一条具体的“线”!这不是书斋里的推演,是活生生的、带着劣酒与油污气息的“开天辟地”!他引以为傲的紫檀罗盘上精密的卦象,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色彩。
“那…那‘一生二’呢?”黄塬城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,身体不自觉地前倾。
“瓜娃子!”老道嗤笑一声,唾沫星子混着酒气喷出,“‘一’都有了,还能没得头尾嗦?”他用那脏污的指尖,用力点了点那条污线模糊不清的两端,“这头,阴戳戳(阴沉);那头,阳火火(光明)。这不就是阴(⚋)阳(⚊)?‘一’生出来,阴阳就在它肚子里头咯!还用得着再生个‘二’出来?它自个儿就是阴阳!”老道的指点如同重锤,敲在黄塬城固有的认知上。
“阴阳一抱,天地人三才就拱出来咯,这就是‘二生三’!”老道手指在阴阳两点之间虚虚一划,仿佛在污浊的桌面上劈开了清浊,“有了三才,五行转起圈圈,八卦打来打去,六十四卦包罗万有,啥子牛鬼蛇神都蹦出来咯。这就叫——顺成人!老天爷定下的路子,生人养人,也捆人。”
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,在黄塬城这位“川西第一卦”的心湖中炸开滔天巨浪!他毕生心血,湖湘派引以为傲的易学精粹,不过是顺着这“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”的链条,在“万物”的层面皓首穷经,试图用卦爻之网捕捉那无尽繁杂的吉凶因果。他从未想过,更未敢想,要逆着这滔滔洪流回溯,去触摸那最初的“破开”与包裹一切的“混沌”!
“道长,那修道…丹道…所求究竟为何?”黄塬城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,那份“第一卦”的傲气,在油污的桌面和浑浊的酒气前,荡然无存。
老头浑浊的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湖青色的长衫,直抵灵魂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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