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没有回答,反而抓起那只豁口的粗陶碗,将碗底仅存的那一点点浑浊粘稠的液体,小心翼翼地倾倒在他画的那条代表“一”、承载着“万物”的酒渍污线上。
“看,这就是‘有’。”浑浊的酒液沿着油污的线流淌,浸润着灰尘、油垢,显得更加污秽、沉重、具体。“红尘万丈,芸芸众生,都在这个‘有’里头打滚、生灭。”
接着,老头做了一个让黄塬城毕生难忘的动作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枯瘦的胸膛竟如风箱般鼓起,饱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。然后,他对着桌面上那条浸润了浑浊酒液、象征着“一线万物”的污线,猛地一喷!
“噗——!”
一股强劲、灼热、带着浓烈酒气和某种奇异力量的气流,从他口中喷薄而出!那不是普通的风!只见桌面上那条污浊的“一”线,竟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水蛇般剧烈地扭曲、挣扎起来!首尾两端的阴阳之气(油污酒渍的深浅明暗)疯狂地互相撕扯、向内坍缩、强行交融!整条线连同其上承载的污秽“万物”,仿佛被一只无形而蛮横的大手攥住、压缩、提纯!
油垢焦化,酒液蒸腾,灰尘凝聚。在黄塬城瞪大的双眼中,那条象征着开天辟地、万物生发之始的“一”线,在那股蕴含道力的灼热酒气喷吐下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、凝聚,最终重新坍缩回一个极其微小、深褐色、油亮污浊的点!
老头喷吐未停,气息却陡然变得悠长、空灵,仿佛连接着亘古的虚空。那个污浊的凝聚点,在他持续的、带着奇异韵律的吹拂下,颜色开始变淡、边缘开始模糊、形体开始虚化…最终,在黄塬城几乎窒息的注视下,彻底消散在积满油垢的破木桌面上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桌面上,只留下一片被酒气蒸腾过、显得更加油腻肮脏的空无,以及那刺鼻的气味。
老头缓缓收气,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那片污浊的空无:“由‘有’(万物),返‘三’(三才),归‘二’(阴阳),化‘一’(太极),最终……”他的手指在那片污渍上画了一个无形的圆,动作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,“主动归于这‘无极’之‘空’。”
他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掌,轻轻覆盖在那片刚刚吞噬了“万物”的油腻空无之上,声音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,沙哑却直抵人心:“此‘空’,非顽空死寂,乃能生万法、能转造化的‘真空’!唯有归于此境,方能跳脱生灭轮转,把握造化枢机。此,方为逆天而行,逆则——成仙!”
轰!
黄塬城如遭五雷轰顶,浑身僵直,灵魂仿佛被瞬间抽离!他视若性命、象征湖湘易学最高传承的紫檀罗盘,此刻在他眼中,盘面上那些精密无比的三盘、二十四山、六十四卦象…竟变得无比繁杂、沉重、可笑!如同无数道精钢打造的锁链,将他死死捆缚在“有”的浅滩之上,永远无法触及那能生灭万物的“真空”本源!
顺成人,困于卦爻之网,如鱼在筌。
逆成仙,归于真空妙境,自在逍遥。
渡口的喧嚣、河风的呜咽、劣酒的刺鼻气味…所有感官接收到的信息,在这一刻都远去了。
黄塬城的全部心神,都死死钉在桌面上那片被老头一口酒气“吹”出来的、污浊不堪却又无比深邃的“空无”之上。那里,曾有一个混沌的圆环,一道破开的污线,一片浑浊的“万物”…最终,归于这包容一切的寂灭。
他猛地抬头,目光如炬,带着前所未有的炽热与渴求,正欲向那角落深揖到地,行弟子之礼——
角落里,只剩歪倒的豁口粗陶碗,碗壁上残留着浑浊的挂壁痕迹。那邋遢老头,连同他那惊世骇俗的言论,已如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出现过在这嘈杂的野茅渡茶棚。
“师傅?!”黄塬城冲出茶棚。野茅渡外,蜀水汤汤,青山寂寂,渡船往来,人声依旧。哪里还有半分那邋遢道人的踪迹?只有河风吹动他湖青色的长衫下摆,带来一丝凉意,提醒他刚才那震撼灵魂的一幕并非梦境。
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桌旁。那方价值连城的紫檀罗盘静静地躺在油腻的桌上,盘面幽光流转,仿佛在无声地嘲笑。黄塬城怔怔地看着它,良久,缓缓伸出手。这一次,他的手指没有去拨动那精密的卦针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,拂过冰冷的盘面,试图抹去上面沾染的些许油星和尘埃。
指尖触碰到紫檀木的瞬间,黄塬城的心湖深处,却仿佛有什么坚固的东西,被那老头最后一口灼热空灵的酒气,彻底吹散了,融化了。一个无形无相、混混沌沌、却又包容万有的“圆环”,在他灵魂的最底层悄然浮现,无声旋转。它比这紫檀罗盘上任何精妙的卦象,都更接近那不可言说的“道”。
他默默地卷起了身后那面曾带给他无数荣耀的“川西第一卦”布幡,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传承了数代的紫檀罗盘。
野茅渡的喧嚣依旧,蜀水东流不息。但黄塬城知道,他黄塬城的“卦”,从此刻起,已然不同。他追寻的,不再是尘世吉凶祸福的末端枝叶,不再是“第一卦”的虚名。他要溯流而上,穿透那卦爻编织的重重迷网,去触摸,去最终归于那混沌之初、能生灭万物的——真空大道。
蜀山苍茫,问道之路,始于这渡口油污桌面上的那一片“空无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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