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油翁
那卖油翁不知从何处来,也不知往何处去。他挑着担子,走在这干裂的山路上,汗流浃背,气喘吁吁。
走到巨石旁,他忽然脚下一绊,身子一歪,担子翻了。两只油桶骨碌碌滚下坡去,“砰砰”两声,撞在石头上,桶破了,油洒了一地。
老汉一屁股坐在地上,看着那洒了的油,欲哭无泪。
杨秀看着这突然出现的老汉,忽然想起天师的话:
“那说口封之人,自会出现。”
莫非……就是他?
可这老汉只是呆呆地坐着,看着那洒了的油,一句话也不说。
杨秀等了一会儿,忍不住上前问道:“老丈,你从何处来?”
老汉抬头看他一眼,目光呆滞:“来……来卖油。”
“卖油?”杨秀指着那光秃秃的山,“这山里滴水皆无,人都快渴死了,谁来买你的油?”
老汉喃喃道:“总有人要吃的……油拌饭吃,不用水……”
杨秀心中一酸。
这时,那些军士也围了上来。他们看着那洒了一地的油,又看着那三个石洞,忽然有人灵机一动。
一个军士偷偷上前,将那油桶一踢,桶里的油便汩汩流出,顺着坡势,流到那三个石洞旁边。
然后他飞身上马,直奔杨秀而来,翻身下马,大声禀报:
“恭喜我王!三箭同时穿透西北山足下巨石,三个碗口大的箭洞中——清泉涌流不已!”
他说着,手指巨石方向。
杨秀顺着他手指看去——哪有什么清泉?只看见那油洒了一地,在阳光下泛着光,远远看去,倒真像是有水涌出。
可是,那不是水,是油。
杨秀心中一阵悲凉。他知道这军士是在拍马屁,想讨他欢心。
然而就在这时,那坐在地上的卖油翁,忽然开了口:
“有水?”
他呆呆地看着那油光,喃喃道:“有水……这山里,有水了?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茫然,神情恍惚,完全是无意识的喃喃自语。
可就是这么一句无意识的喃喃自语,忽然间——
“轰!”
那巨石猛地一震。
三个石洞之中,忽然喷出三道水柱!那水清冽无比,白花花的,直冲出一丈多远,哗啦啦落在地上,瞬间汇成溪流,顺着山势奔涌而下。
众人惊呆了。
杨秀也惊呆了。
片刻后,他猛然醒悟——口封!这就是口封!
那卖油翁无意间说的“有水”,便是天师所说的“真口封”!
杨秀翻身下马,扑通跪倒在地,以手加额,叩头谢天。
“老天!老天!你终究是怜我蜀中百姓的!”
那三道水柱,越喷越猛,越流越急。不到半个时辰,山脚下便汇成了一条溪流,沿着干涸的河床,一路向下游奔去。
那些渴得奄奄一息的军士,纷纷扑到溪边,捧起水来狂饮。战马也冲过去,把头埋在水里,喝得痛快。
卖油翁坐在一旁,目瞪口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一句话,竟让这干涸的山谷,从此有了水。
第五章 筑堰
水有了,如何留住,却是个难题。
那水从三个石洞中喷涌而出,顺着山势奔流而下,流得快,去得也快。若不拦蓄,多半要白白流走。
杨秀站在溪边,看着那水,忽然想起当年在蜀中见过的竹笼堰。
那是蜀人古法:以竹子编成长笼,内装鹅卵石,沉于水中,既可拦水,又可透水,不至于被大水冲垮。
一时间,沿河上下,人声鼎沸。百姓听说蜀王射出了水,纷纷赶来帮忙。男的伐竹,女的编笼,老人小孩搬运鹅卵石。
那竹笼一笼一笼沉入水中,鹅卵石哗啦啦作响。水被拦住了,顺着堰口,流入干涸已久的渠道,流向那些龟裂的田地。
三天三夜,筑起大堰四十八处,小堰无数。
水到之日,田地里咕咚咕咚响,那是干渴的土地在喝水。枯死的庄稼救不活了,但来得及种一季晚秋。百姓们跪在田埂上,捧起那泥水,哭了笑,笑了哭。
那年秋天,沿河两岸,竟有了收成。
虽然不多,但足够活命。
第六章 传说
此后千百年,那三孔箭洞,始终泉水涌流,从未断绝。
乡人称之为三箭水
那水清冽甘甜,冬暖夏凉。大旱之年,别处河溪尽涸,这三箭水却从未断流过。大涝之年,别处洪水滔天,这三箭水却从不泛滥。仿佛有灵性一般,该多的时候多,该少的时候少,恰到好处。
有人说是蜀王杨秀的诚心感动了上天。有人说是天师的神箭果然灵验。还有人说是那卖油翁无意中的一句话,封住了这水脉。
说法很多,但有一点大家都信:这三箭水,是有灵的。
清末有一年,大旱。周围几十里,只有三箭水还在流。远近百姓都来取水,日夜不断。有一天,一个外乡人插队,被乡人拦住。那人蛮横,拔出刀来威胁。刚举起刀,忽然天上一个霹雳,正正劈在他身上,当场毙命。
乡人皆说:这是蜀王显灵了,不许人在三箭水前动刀兵。
还有一年,有人想在那巨石上开山取石。刚打了几个炮眼,忽然天昏地暗,飞沙走石,那人的锤子不知怎的飞起来,正砸在自己脚上,砸得骨断筋折。从此再没人敢打那巨石的主意。
那三个石洞,至今还在。碗口大小,成品字形排列,深不见底。水就从那三个洞里流出来,千年不断。
有人曾用竹竿去探,想探探那洞有多深。竹竿放下去,一丈,两丈,三丈……放到三丈多,忽然竹竿被什么东西咬住了,抽不出来。那人吓得松了手,竹竿便沉入洞中,再也没出来。
乡人说:那洞里有龙。
第七章 寻访
我是七零年代生人,在板桥镇东圣村长大。三箭水离我们村不远,小时候常去玩。
那地方我去过很多次。巨石还在,三孔还在,水还在流。只是那水被引进了渠道,流向了更远的农田。石洞里的水,反而看得不太真切了。
小时候听老人讲三箭水的故事,只当是神话。后来读县志,竟真有一条:
相传蜀王秀提兵至,士马苦渴,王以三矢祝天,射西北山足,俄而水涌者三。”
县志上都写了,那大约是真的吧?
可那卖油翁的事,县志上没有。那口封的事,县志上也没有。那三个石洞里有龙的事,县志上更没有。
这些事,只有乡间的老人知道。
我小时候,村里有个杨大爷,九十多岁了,耳不聋眼不花。他说他爷爷的爷爷,亲眼见过那卖油翁的后人。
“那卖油翁姓周,”杨大爷说,“他家就在三箭水下游的周家坝。自从他一句‘有水’封出了三箭水,他家就发达了。几辈子都吃那水浇的田。后来破四旧,他家还把那油桶供着,说是祖宗传下来的宝贝。”
我问:“那油桶还在吗?”
杨大爷摇头:“六几年的时候,被收走了。说是四旧,砸了。”
我听了,心里空落落的。
第八章 口封
后来我学了一点道门知识,才知道“口封”二字,大有讲究。
天地之间,万物皆有灵。然灵物修炼,到了一定程度,须得人言为证,方能脱胎换骨,更进一步。这便是“讨口封”。
狐要人说像人,才能化人形。蛇要人说像龙”,才能化龙。树要人说像神,才能成神。
可人自己,何尝不是如此?
一件事,要人说是“真的”,才会成真。一个人,要人说是“好人”,才会变好。一个地方,要人说是“福地”,才会有福。
那卖油翁无意中说了一句“有水”,那水便出来了。他说的不是假话——他看见那油光,以为真的是水,便脱口而出。
他信了,那水就来了。
我想,这或许就是“口封”的真义: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
蜀王杨秀信,所以他求来了神箭。卖油翁信,所以他一句话封出了水。千百年来乡人信,所以那水一直流。
若有一天,没人信了,那水还会流吗?
我不知道。
第九章 今昔
前些年,我回了一趟老家。
特地绕道去三箭水看了看。
巨石还在,三孔还在,水还在流。只是那水被引进了塑料水管,直接送到了山下的村子里。石洞旁修了一个小水池,池边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三箭水”三个字,落款是“二零零八年重修”。
水池边有几个妇女在洗衣服,说说笑笑的。一个小孩蹲在旁边玩水,拿一根树枝在水里搅。
我问他:“小朋友,你知道这水是从哪里来的吗?”
他抬头看我一眼:“从石头洞里流出来的呀。”
“你知道那石头洞是怎么来的吗?”
他摇摇头,又低头玩水去了。
旁边一个洗衣服的妇女接话道:“听老人说是古代一个王爷射箭射出来的。真的假的,谁知道呢。”
她说着,笑了笑,继续洗衣服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水从三孔中流出,哗哗地响。
千年了。
朝代更迭,人事代谢,多少英雄豪杰,都成了尘土。唯独这水,还在流。
那射箭的蜀王,早已埋骨地下。那卖油的老汉,早已化作枯骨。那无数渴死的人,那无数喝过这水的人,都已不在了。
唯独这水,还在流。
我弯腰捧起一捧水,喝了一口。
水很凉,很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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